绥远抗战风云录第十一章 窃取
“别闹了！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事?”
“眼看就到中秋节了，你姐他们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！到时候你们可得来喝喜酒啊!”
岳丽苦笑着说:“那天我值班，只怕去不成。”
“谁排的班？怎么偏偏把你排在那天？不行，我去找处长，让他给你调换一下。”
岳丽摇头说:“别找了！处长说，他成亲的那天，咱们联络处大多数人都去喝喜酒，家里得有个可靠的人留守。现在局势复杂，共产党的情报人员也许会乘虚而人，我们不得不防。是他特意安排我值班的。”
“明白了！你是他最信任的人，当然就多辛苦了。”
岳丽心情复杂地说：“处长成了你们贾家的乘龙快婿，你得说服令尊，早点把贾氏粮仓的管理权交给他。这么一来，蒙政会就会更加赏识他，这对我们鹫巢在绥远的地位，举足轻重啊。”
“哎呀！商场上的事你真是一窍不通，不管叶处长是不是贾家的女婿，家父把粮仓的管理权交给谁都是件大事，这得由贾氏粮仓的董事会集体研究决定，家父一个人说了不算。”
“可令尊是贾氏粮仓的董事长，他的态度至关重要!”
“我是家里的小女儿，一向人微言轻。这事我就是说了，父亲也不会买账。”她看了一下表，“哎呀，今天还得去亲戚朋友家送喜帖，我先走了！”
“哎，你的点心……”
“你替叶处长收了吧！”
没一会儿，贾兰匆匆走出了鹫巢，上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。二后生急切地问她怎么样？贾兰摇头说:“差点露焰!”
二后生吓了一跳:“叶知秋回来了？”
“岳丽就在叶知秋隔壁，这边刚有点动静，她马上就出来了。”
“用钥匙打开门了吗?”
“幸亏没打开，打开就麻烦了。”
“现在我们去哪?”
“随便！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，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卓资山镇的清真寺始建于民国十八年，首任阿匐名叫白锡荣。平时如果没有礼拜，这里非常清静。清真寺门前的那条街上摆了许多小摊点儿，有卖大碗茶的，也有卖针头线脑的。贾兰之所以到清真寺来，并非为了图个清静。而是接到老胡的密令，让她到这儿来与他接头碰面。
老胡还没有来，贾兰独自坐在寺院里一个安静的角落，静下心来思索着。她意识到自己提前行动是错误的，肯定会被老胡批评一顿。不过，那件事情进行得极为隐秘，只要自己不说，老胡也未必知道。现在她承认老胡说得对了——想要得到那份文件，只能等到姐姐的婚礼举行，趁着鹫巢
内部空虚，才能乘虚而人……
老胡不知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坐在了贾兰身边的长条椅子上。贾兰吓了一跳，吃惊地回头看着他。老胡神情非常严肃，这令贾兰心里顿时不安起来。
“为什么擅自行动?”老胡厉声责问。贾兰想：糟啦，他怎么会知道了呢？
“我想……早点拿到那份名单。”贾兰底气不足，啜嚅着说。
“你今天的莽撞，差点毁了我们的全盘计划，你知道吗！”
贾兰心里想的却是: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行动？
“不要以为鹫巢里只有你一个人，我们还有其他同志潜伏在那里。今天要不是他在危急关头帮了你，恐怕你已经在敌人的牢房里了。”
贾兰这才猛地想起，当岳丽正要从她的手里夺过点心盒时，收发室老于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。正是由于老于吸引了岳丽的注意力，她才有机会把糕点盒里的钥匙取出来，装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“是他！”贾兰恍然大悟。
“为什么提前行动?”老胡再次问。
贾兰支吾着说:“我怕叶知秋突然派我去刺杀云平，打算先发制人。”
老胡冷笑道：“这恐怕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！你打算提前把《天皮计划》搞到手，就可以破坏掉你姐姐的婚礼，不让她嫁给叶知秋了，是不是?”
贾兰激动地回答:“是！我不想让姐姐嫁给那个恶棍，更不想让他玷污贾家的清白，把耻辱留给我们这些善良的人。”
“贾兰，我要严肃地批评你，到现在为止你仍然没有抛开私念，你的心胸太狭隘了！这样瞻前顾后，任务怎么能完成好呢!”
贾兰低头不语。
“为了保证我们的成功，你姐姐必须嫁给叶知秋。这是命令！你只能促成他们的婚事，记住了！”
“记住了。”贾兰极不情愿地说。
“钥匙到手了，现在还缺什么？”
“密码，开保险柜需要密码！可密码只有叶知秋一个人知道。”
老胡思忖了一下说:“让你姐姐去叶知秋那探探底，也许会有收获!”“好吧！”贾兰勉强地回道。
一张请柬放在董心洁的办公桌子上。石田来看望她，看见了那张请柬。他拿起来看着。请柬很精美，上面的字也写得非常漂亮。
“干娘，这是叶知秋送来的？”
“他怎么会给我送请柬？这是兰兰送来的。”
“梅家大小姐要嫁给他，真是太可惜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愿意参加他的婚礼，尽可以不去，没关系。”
“不！我去。叶知秋颇受蒙政会的赏识，他对我还有利用价值。”
董心洁眯起眼睛看着石田，半晌才说:“石田，我发现你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了？”
“以前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。可是，自从到中国以后，你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在想尽办法利用各种人际关系，达到你窃取情报的目的。这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“干娘，我现在是帝国的军人，我的任务就是为日本宪兵队获取情报……这就是战争。”
“我很担心，有一天，连我也会成为你利用的对象。”
“怎么会呢？你是我的干娘，我会永远尊重你。”
“其实你已经开始利用我了，你利用我和贾家的关系……石田，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到我这来了。”
石田吃惊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董心洁说:“因为你是侵略者，而我是被侵略国家的老百姓，我们俩应该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。”
石田难过地说:“干娘！我们可以和睦相处，我们现在不就相处得很好嘛!”
董心洁说:“在我心里，总有一片阴影挥之不去。我一看到你，就会想到那些无辜蒙难的穷苦百姓，我不想再忍受心灵上的煎熬。以后你就不要再来了。”
石田激动地说:“干娘，我们两家的关系割舍不断啊!”
“那是没有狠下心来割舍……现在到了该狠下心的时候了！”董心洁果断地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不要再来了！”
石田怔住了。
贾兰从外面回来，还没有走进幽兰阁，就看见叶知秋的小车停在大门口，她有点意外。叶知秋从车窗里向贾兰招手，示意她上车。
贾兰走过去上了车，奇怪地问叶知秋:“你怎么不进去啊?”
“我在等你！我刚刚去过日本宪兵队，田中先生对我们的工作很不满意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批评我们行动缓慢，直到现在，我们的工作没有太大的进展。他希望我们尽快从特殊战线上给绥中的八路军造成致命的打击。”
贾兰不以为然地说:“成千上万的日本军队对八路军都奈何不得，反倒要我们给八路军致命的打击，这太可笑了。”
叶知秋告诉贾兰：“你的目标就是八路军蒙绥军区的首长云平，那可是条大鱼啊！他在八路军里虽然不太出名，却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。只要把他杀掉，对八路军的情报工作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!”贾兰问什么时候动手。叶知秋说当然是越快越好！他表示：“等婚礼一结束，你就可以动身去八路军蒙绥军区了，就说有重要的情报要亲自交给云首长。他肯定会接见你的。到时候，你就把他干掉!”叶知秋说完，把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递给了贾兰。贾兰拿起手枪，看着那锃亮的枪口闪着寒光，她觉得那枪口就像是叶知秋的眼睛——阴森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。
“放心吧！我会干得很漂亮。”
“好！这算是你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吧！”
贾兰意味深长地一笑:“谢谢你这么信任我。”
傍晚，贾兰躺在床上却无法人睡，她取出叶知秋送给她的那把手枪摆弄着。
卧室里，缀着流苏的灯罩拢住一抹温暖的光晕……门轻轻地开了，穿着睡衣的贾梅探头进来:“兰兰，没睡呢?”
“哦，姐，进来呀!”
贾梅走进来，坐在床边，似乎有心事的样子:“兰兰，眼看结婚的喜日子越来越近，不知怎么了，我心里越来越慌乱，好像要出什么事……”
贾兰安慰姐姐说:“你要告别一种生活，开始另一种生活，心里当然会紧张。这叫婚前恐惧症，不少新娘子都有，不足为奇。”
“我太紧张了。”
贾兰抓住姐姐的手说：“其实，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紧张！多听听音乐，放松点对你会有好处。”
“哦!”贾梅便深深地吸了口气，她过去打开了电唱机。唱片转动，音乐骤然响起。
“姐！大半夜的，吵了爹妈睡觉。”
“哦！对，对……”贾梅赶紧关了电唱机，挑了几张唱片：“我明天早晨听。”
贾兰心疼地看着她：“姐！别人结婚，都是高兴得睡不着觉，你怎么会紧张得睡不着觉?”
“不知道!”
“你跟叶知秋相处这么长时间，对他这个人很了解了吧？”
“百分之百地了解！”
“姐，他除了你之外，还有没有别的女人?”
“什么，知秋还有别的女人?”贾梅一把抓住妹妹的手，紧张地问。
“你看你，又这么紧张！我不说了。”
“兰兰！快说，姐求你了。”
贾兰撗下心来，说:“昨天，我看见他把一张女人的照片锁进了保险柜，好像还有一封信。”
贾梅吃惊地:“真的！哪个女人的照片，谁的信?”
“他都锁进保险柜里，我怎么会知道……姐，你要真想知道，等我找个机会，帮你把照片和信偷出来。”此刻，贾兰为欺骗姐姐而内疚不已。
“你能打开他的保险柜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密码啊！姐，你知道他爱用什么数字做密码?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“那他喜欢什么数字？比如谁的生日，或者其他什么纪念日？”
“知秋能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的一百三十二位，不会是这个吧！”
“对！我也听他说过他以背圆周率一百多位而自豪，这应该就是了。”
贾梅难受起来，嫉妒心开始作祟:“原来他在外面还有女人……，陸不得最近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……他可能并不爱我……”
“你发现了什么？”贾兰问。
“知秋对我的亲热，好像都是装出来的。他吻我的时候，嘴唇冷冰冰的;他关心我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内容；我跟他说点心里话，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，心早不知飞到哪去了……兰兰，我想起了以前你对我说过的话，也许他这个人真的靠不住，我不该嫁给他。”
贾兰听了又惊又喜:“这么说，你不打算举行婚礼了？”
“姐想听听你的意见！你说这个婚礼不能举行，姐就取消婚礼，或者什么时候我觉得自己对叶知秋的内心有了真正的了解，再举行婚礼，你说行吗？”
此时，贾兰的心情真是无比复杂:“这……这叫我怎么说呢!”
“这是姐的终身大事，兰兰，你希望姐得到一生的幸福吧？”
“那当然了。”
“那你就把心里的话告诉姐！我是和叶知秋马上举行婚礼，还是再等等看?”
贾兰犹豫不定地说：“谨慎点儿当然是对的，嫁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，你不会幸福，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？”
“我又觉得，你们的婚礼已经安排好了，请柬都发出去了，不好推迟吧！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你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，这可不像你的性格。”
“你还是如期举行婚礼吧！别因为这件事儿让贾家在卓资山丢面子。”
“可如果我嫁给他之后，才发现他对我的爱是假的，后悔就来不及了！兰兰，你说知秋是不是真心爱我？”
贾兰心烦意乱地说:“他是不是真心爱你我怎么会知道。如果你一定要问我，我只能说我希望你们如期举办婚礼……”
贾梅吃惊地看着贾兰，觉得妹妹越来越不可捉摸了：“我记得你刚回来的时候，那么强烈地反对我和知秋的婚事，现在态度怎么突然变了？”
贾兰痛苦地说:“姐！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吧！别再问我了……我们再也不会回到少女时代，那些日子都过去了。”
贾梅失望地站起来，慢慢向门口走去。贾兰用愧疚的目光看着姐姐的背影。那一刻，她觉得姐姐的背影是那样的孤独无助，上面印满了凄凉。她真想跑过去，将姐姐紧紧地搂住，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。可是，理智却在严厉警告自己：不能，你不能，必须得服从组织的决定！为了完成任务，必须得这样……
姐姐走了出去，过程似乎无比漫长，那是时间被拉长了的缘故。门砰地关上了。望着那扇紧闭着的门，贾兰憋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一时，她泪如泉涌。她用鹅绒枕头把自己的脸死死地捂住，她怕自己的哭声传出去被外面的人听到。多年来她都没有哭泣过了，尤其是去了部队，她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流眼泪，可没想到，今天却哭得一发而不可收。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千万遍地说：
“姐，对不起了，真的对不起你了啊……”